本文转自：泉州晚报
木梳上的白发
□陈旺源
我平时不喜欢梳头，头发经常乱糟糟地堆在额头前面，看起来就像秋收后留在田里的稻茬。母亲若是瞧见了，定会唠叨我的头发太乱，活像一只刺猬。不同于我的不修边幅，母亲打理头发一向一丝不苟，她每天早上都会坐在天井边的竹椅子上，借着晨光梳理自己的头发，用的那把梳子是老檀木做的，弯弯的背，齿子早已被磨得很光滑。
周末闲来无事，我顺手替母亲收拾了梳妆台，这才看见木梳上绕着几缕白发，稀稀地垂着。那些白发在阳光映衬下泛着银光，没有一点苍老的感觉，反倒有点像早春的芦花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样的冬日早晨，母亲常站在老房子的镜子前梳头，那个时候她的头发又长又黑，披在肩上好似一道漂亮的瀑布。我很喜欢蹲在一旁看母亲梳头，不时还会伸手摸摸她的发尾。母亲每次都会把梳下来的断发缠在手指上，然后把它们盘成一个小圆圈，再塞进裂开的墙缝中。我询问为何这样做？母亲解释是闽南地区有个说法，只要把掉发收集起来，头发就会越长越多。后来母亲年纪渐长，木梳上的掉发越来越多，我见了有些心疼，她却打趣说：“傻囝仔，头发像树叶，旧的掉了，新的才会冒头呀。”
多年过去，老房子已经翻新，那堵藏着掉发的旧墙也拆掉了。只剩一把木梳还留在母亲身边，只是落在梳齿上的黑发渐渐被白发取代。母亲还是老样子，早上仍会坐在竹椅上，慢悠悠地梳头，木梳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和过去也没什么差别。只是母亲抬手的动作慢了些，梳完头发后，她还会对着镜子坐一会儿，时而抬手轻轻拨弄几下鬓角的白发，眼神淡淡的，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这天收回思绪，我萌生了把木梳上的白发收集起来的想法。于是便去找来一个空茶罐，把母亲掉落的白发放进去，又把罐子放在梳妆台的显眼位置，想着下次收拾的时候就能很快找到。母亲要是看见了，说不定会笑话我学她藏头发，也许还会说现在的头发哪还用得着这般费心思收集。可我知道，这些白发和当年藏在墙缝里的黑发一样，都是值得好好收起来的念想。
准备出门上班时，母亲从厨房走出来，看见我的头发还是乱的，忍不住抬手替我理了理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这么大个人了，连头发都不会弄。”我微微低下头，任由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额前的碎发。母亲的手带着厨房烟火的温度，指尖有些粗糙，阳光穿过窗棂，落在她的发顶上，银丝闪闪发亮。我心念一动，伸手轻轻拢了拢母亲耳旁的一缕白发，笑着说：“妈，以后你的头发我来帮你梳吧。”母亲听后愣了愣，随即眉眼弯弯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，轻声应道：“好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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