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短剧众生相④|从快餐到正餐,短剧还有多长路要走

如果用一个词总结2025年的短剧发展,“精品化”是当之无愧的共识。然而吊诡的是,尽管服化道日益考究、摄影运镜日趋专业,许多观众对短剧的初印象仍然停留在其野蛮生长的早期阶段——那个充斥着“赘婿逆袭”“霸总打脸”的粗粝年代。

如果短剧真如从业者所愿,成为吸引“上浮观众”(即高学历、高审美、高媒介素养用户)的主流内容形态,它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:当制作已趋精致,故事为何依然空心?要解答这个问题,笔者尝试回溯短剧发展的客观轨迹,厘清其演进逻辑,并直面当前的结构性瓶颈。

从“粗糙”到“精致”:一场被误读的进化

业内常将短剧划分为三个时代:1.0是“粗糙版快餐”,2.0是“精致版快餐”,3.0则是“精致版产品”。这一划分看似线性进步,实则暗藏误区:精致不等于成熟,升级未必意味着进化。

2023年爆火的《无双》,无疑是1.0时代的典型代表。它以“战神+马甲+打脸+虐恋”为核心模板,精准击中短视频时代对“即时爽感”的渴求。相较更早期的粗制滥造,《无双》在剪辑节奏、镜头调度和服化道上已有明显专业意识,上线8天充值流水破亿,震惊资本市场,也加速了影视公司、MCN乃至传统电视台涌入微短剧赛道。但其内核仍是情绪驱动的“降智爽剧”,逻辑让位于反转,人物沦为工具,价值观简化为“金钱即正义、权力即尊严”。这种内容虽能短期收割流量,却因拜金炫富、侮辱人格等倾向引发监管关注,间接推动2024年全国微短剧备案制度落地。

进入2025年,行业试图“洗白”形象。春节档上线的《好一个乖乖女》被视为一次“精致化”尝试。该剧在画面质感、打光运镜上接近网剧水准,女主“表面乖巧、内里清醒”的设定也突破了传统苦情套路。借助春节家庭场景与社交平台二次传播,它成功破圈,并成为各大平台转向“免费优先”策略的关键依据。自此,短剧商业模式从C端付费为主,转向B端广告+平台补贴的可持续路径。

然而,《好一个乖乖女》终究未能摆脱类型窠臼。中后期仍陷入“失忆”“掉崖未死”“意外继承遗产”等狗血桥段,前期建立的现实主义基调被迅速消解,被观众批评为“高开低走”。

真正标志行业转向的是2025年9月上线的《盛夏芬德拉》,这部作品被广泛视为3.0时代的标杆。它大胆打破“15秒一反转、30秒一冲突”的行业铁律,采用舒缓镜头、长空镜与情绪留白。祠堂罚跪的戏中,女主嘴上否认爱意,笔下却反复书写男主名字。风吹纸飞,光影流转,沉默胜过千言。这种“以静制动”的叙事,在微短剧中前所未有,甚至被调侃为“需要1.5倍速才能看完的文艺短剧”。

更重要的是,它重构了人物关系。男主不是霸道总裁,而是沉静内敛、会反思的“笨拙型深情者”;女主是独立摄影师,有事业、有边界、拒绝无底线牺牲。他们的感情建立在理解与克制之上,被赞为“短剧里难得的正常人”。凭借电影级质感与情感深度,《盛夏芬德拉》成功吸引都市青年、文艺爱好者乃至影视从业者关注,推动短剧从“下沉市场专属”向“泛人群内容”转型。

四大趋势:行业正在觉醒,但尚未成熟

《盛夏芬德拉》的震动源于它回应了观众长期积压的不满:“对悬浮腻了、对俗套腻了、对粗制滥造腻了、对降智腻了”。记者曾采访听花岛工作人员,他指出,大爆款从来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集体情绪的出口。

由此,行业正悄然形成四大结构性趋势:

一、从俗套到创新。过去,“重生+复仇+打脸”是万能公式。如今,观众愿意为“陌生感”买单。这种陌生感,不仅来自题材,更源于从策划、剧本、拍摄到营销全链路的原创意识。

二、从情绪到情感。1.0时代的“爽”是外放、对抗、即时的;3.0时代的“情感”则是内敛、延时、关系性的。《盛夏芬德拉》并非强情绪驱动,而是靠情感密度取胜。

三、从工具人到人物。曾几何时,短剧角色只是功能符号:恶毒婆婆、腹黑男配、傻白甜女主只为服务下一个反转。如今,行业开始要求“主角要扎实,配角也要有呼吸感”。哪怕只出场30秒,也要有生活逻辑与人性复杂性。

四、从悬浮到生活感。“电子土味”是年轻用户对早期短剧的嘲讽,动辄千万豪宅、私人飞机、全球追妻。2025年3月,广电总局发布《管理提示(微短剧要“爽”而有度)》,明确反对脱离现实的奢靡展示。

从快餐到正餐:短剧的“营养”在哪里

短剧用户已近7亿,市场规模超600亿(已超电影产业),单一平台月活用户2.45亿(红果短剧用户超B站)。“以前短剧是电视剧的补充,现在对很多人来说,短剧就是电视剧本身。”有业内人士表示,曾经的“炸鸡辣条”如今成了“一日三餐”。但天天吃零食,终究会腻。现如今观众变了,他们不再满足于多巴胺刺激,而渴望沉浸感、严肃性与耐看性。可行业却陷入焦虑:表面上高举“精品化”旗帜,内里仍在用“情绪过山车”维系完播率,套路循环往复。

问题出在哪儿?

首先,创新成本高,试错空间小。平台算法偏好“确定性”,只要不符合“欲望投射”的标准模型,故事就难获流量。于是,创作被塞进模具,千篇一律。其次,人物“立体化”沦为口号,“标签化”仍是现实。行业嘴上说要人物复杂,实际操作仍是“霸总+甜妹”、“黑莲花+忠犬男”的人设拼贴。情感逻辑让位于情绪钩子,故事沦为欲望的投影仪。
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短剧的世界观本质是“缝合现实”的幻觉。它用机缘巧合抹平阶级差异,用梦幻爱情消解社会结构。仿佛只要足够“美”或“惨”,就能跨越一切壁垒,这与严肃的艺术作品背道而驰,后者揭示人生的无常、人性的幽微与社会的枷锁,让人物不可抵挡地走向命运。

有评论尖锐指出:“他们来看短剧,不是要体味人生,而是要体验多巴胺快乐。”若从业者真如此看待观众,短剧永远无法吸引上浮人群,更不可能成为“正餐”。所以永远不要低估读者——作者的衰颓,始于低估读者的那一刻。

短剧的未来,不在“爆款数量”,也不在“精品化”这些营销话术,而在于能否让观众在深夜点开屏幕时,不再问“这故事合理吗?”,而是能不禁感叹“这简直是在演我”。技术可以堆砌精致,但唯有对“故事”的敬畏,才能赋予短剧真正的营养。观众为故事而来,而非为滤镜买单。如此,短剧才可能不再是打发时间的快餐,而成为安放情感、照见现实,甚至启发思考的正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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